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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著推荐:少年维特之烦恼(0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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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时间:2015-04-03 13:57

名著推荐:少年维特之烦恼(0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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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
第 01 02 03 04 05 06 07

 

威廉呀,我最后一次去看了田野、森林和天空。我也和你永别了,亲爱的母亲!原谅我

吧!请你安慰她,威廉!愿上帝赐福给你们!我的事情都已料理停当。别了!我们会再见

的,那时一定比现在欢乐。

阿尔贝特,我对你竟做了亏心事,请原谅我吧。我破坏了你家庭的和睦,造成了你俩之

间的猜疑。别了!我愿了结这一切。哦,但愿我的死能带给你们幸福!阿尔贝特,阿尔贝

特,请让这位天使幸福!愿上帝永远降福于你!

晚上,他又在信函、文稿中翻找了很久,撕碎很多信件,将它们投进炉里,并在几个写

着威廉地址的包裹上加了封条,包里是他的一些短文和没有写完的随感,有几篇我曾见到

过。晚上十点钟他叫人给壁炉里添了木柴,并送来一瓶酒,就叫仆人去睡觉。仆人的房间和

房东的卧室都在老远的后院,仆人一回去便和衣而睡,好在第二天一早就去伺候主人,因为

主人说过,驿站的马车六点以前就会到门口的。

夜里十一点以后

现在更深夜静,我的心里也十分平静。我感谢你,上帝,感谢你在这最后一刻赐我温暖

和力量。

我走到窗前,我最亲爱的,透过汹涌飞驰的云层,我看到永恒的天空中有星儿点点!

不,你们不会陨落!永恒的主,他在心里撑托着你们,撑托着我。我看见了群星中最最可爱

的北斗星。每当我夜里离开你,出了你家大门,北斗星座总是挂在我的头顶。我常常如此沉

醉地望着它,常常高举双手把它看作我眼下幸福的标志,当作神圣的记忆的标志!还有——

哦,绿蒂,什么都让我想起你!你无时不在我周围!我像个孩子,把你神圣十一月二十一日

她看不出,她感觉不到,她正在酿造毒酒,我和她都将被毁掉;满怀狂喜,我将她递给

我的这杯毁灭之酒一饮而尽。那亲切的目光,她那经常——经常?——不,不是经常,是有

时凝视着我的目光,用意何在?她接受我下意识流露的感情时那喜形于色的样子,还有她额

头上表露出来的对我所受痛苦的怜悯,用意又是何在?

昨天我离开的时候,她握着我的手说:“再见,亲爱的维特!”——亲爱的维特!这是

她第一次叫我“亲爱的”,我听了真是心花怒放,乐不可支。我把这句话反复说了上百次,

昨天夜里正要上chuang的时候,我还自言自语叨叨了好一阵,有次竟脱口说:“晚安,亲爱的维

特!”说过之后自己也禁不住笑自己了。

十一月二十二日

我不能这样祈祷:“让我得到她吧!”可是,我又往往觉得她是我的。我不能这样祈

祷:“把她给我吧!”因为她已属于别人。我没完没了地同自己的痛苦开着玩笑;但是我一

旦迁就自己的愿望,放松了约束,那就会引出一连串相反的论点来。

十一月二十四日

她感觉到了我所受的痛苦。今天她的目光深深地透进我的心里。我发现只有她一个人

在;我什么也没有说,她则望着我。在她身上我再也看不到花容的俏丽,再也看不到卓越的

精神的光辉,这一切全都在我眼前消失了。但是她的目光却更加妩媚,流露着最亲切的关怀

和最甜蜜的怜悯,她的目光深深打动了我。我为何不可以伏在她的脚下?我为何不可以在她

脖子上印上千百个吻来给予回答?她躲开了,逃去弹钢琴了,她那甜美、轻柔的声音合着钢

琴的弹奏,唱起了和谐的歌。我还从未见过她的嘴唇如此迷人;微微启开的两片芳唇,仿佛

渴望吸吮钢琴中涌流出来的甘美的声音,只有从她纯洁的嘴里发出奇妙的回声——哦,但愿

我能把当时的情景给你描述!——我抵挡不住了,便俯身发誓:芳唇呀,我永远不敢冒昧地

对你们亲吻,因为唇上飘浮着天上的精灵。——可是——我,想要!——哈!你看,在我的

灵魂之前好似耸立着一道隔墙——这份幸福——然后就以毁灭来赎此罪过——罪过?

有关信息(下)  

我有时对自己说:你的命运是独一无二的;赞美别人的幸福吧——谁都没有受过你那样

的苦。——后来我便吟诵一位古代诗人的诗篇,我觉得好似窥见了自己的心。我呵,已经饱

尝了种种痛苦!哎,在我之前的人难道就已经如此不幸了吗?

十一月三十日

我大概,我大概无法恢复理智了!我无论走到哪里,都会碰到一种乱我方寸的情景。今

天!呵,命运!呵,人!晌午,我沿河边走去,对于吃饭,我是毫无兴趣。到处是一片荒

凉,一阵冷湿的晚风从山上吹来。灰蒙蒙的雨云飘进了山谷。我远远看见一个身穿绿色旧外

套的人在岩石间爬来爬去,好像在寻找什么野花野草。我朝他走去,他听到我脚下踩出的声

音便转过头来。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有趣,总的来说有一种沉痛的悲伤神情,除此之

处,则显得诚实与善良;他的头发是黑色,梳了两个髻,用簪子别着,余下的头发编了一条

粗辫子,拖在背上。从他的服装来看,此人的地位似乎很低,我想,要是我对他正在做的事

表示出兴趣,他大概不会见怪,因此我就问他在找什么。——“我在找花,”他深深叹了口

气,回答道,“还没有找着。”——“现在可不是开花的季节呀!”我笑着说。——“现在

的花还是很多的,”他边说边朝我走下来。“我园里就有玫瑰花和两种忍冬花,其中的一个

品种是我父亲送给我的,长得像野草一样;我已经找了两天了,还是没有找到。在野外,花

总是有的,黄的、蓝的、红的都有,矢车菊开的是小花,漂亮极了,可惜我一株也没找

到。”——我觉得这事有点怪,所以便拐弯抹角地问:“您要这些花干吗?”——他脸上抽

搐一下,露出奇怪的笑容。“假如您不泄露出去,”他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嘴唇说,“我答应

要给我的心上人一束鲜花的。”——“太棒了,”我说。——“嗯,”他说,“她的东西多

得很,可富啦。”——“但是她却喜欢您的一束花,”我接着他的话茬儿说。——“嗯,”

他继续说,“她有好多宝石,还有一顶王冠呢。”——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——“要是联省

共和国雇了我,我早就成了另一个人了!”他说,“从前有一阵子我混得挺不错!现在我可

完了。我现在……”他眼泪汪汪地望着天空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——“这么说,您以前很幸

福啦?”我问道。——“哎,我真想再像以前那样!”他说。“那时我的日子真不错,过得

轻松愉快,简直如鱼得水!”——“亨利希!”一位正在往上走来的老太太喊道,“亨利

希,你躲在哪儿?我们到处找你,该回家吃饭了。”——“他是您的儿子吧?”我走到她跟

前问道。——“是呀,我这可怜的儿子!”她答道。“上帝让我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十字

架。”——“他这样子有多久了?”我问。——“像这么安静已有半年了,”她说,“他恢

复到这样,还得感谢上帝,在这以前他疯了整整一年,用链子锁着关在疯人院里。现在他并

不伤害别人,只是还老在折腾什么国王啦,皇帝啦。得病以前他是个文文静静的好人,帮着

赡养我,还写得一手好字,后来情绪突然变得非常忧郁,发了一次高烧,从此便疯了。他现

在的情况您已经看见了。如果要我把他的事细细讲给您听,先生……”我打断了她滔滔不绝

的话,问道:“他自己说,有段时间他生活得很幸福,很自在,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呢?”—

—“这傻子!”她露出怜悯的笑容大声说,“他指的是他神志不清的那会儿,他还老夸耀这

段时间,那时他关在疯人院里,神志完全不清。”——这话简直像是晴天霹雳,我听了之后

就往老太太手里塞了一枚钱币,急忙离开了她。“那时你是幸福的!”我一面喊,一面快步

朝城里走去,“那时你很自在,如鱼得水一般!”——天上的上帝呵,人只有在获得理智以

前或者丧失理智以后才能幸福,难道这就是你安排给人的命运?——可怜的人呀!我可是多

么羡慕你的癫狂,羡慕使你受着折磨的神志错乱!在冬天,你满怀希望出去给你的女王采摘

鲜花,为没有采到而悲伤,但并不理解为什么找不到花。而我呢——我从屋里出来既无希

望,也无目的,随后又像来时一样转回住所。——你成天在妄想,倘若联省共和国雇了你,

你将成为何等样的人。幸福的人呵,你可以把得不到幸福归咎于人间的障碍!你感觉不到,

感觉不到,你痛苦的原因就在于你破碎的心和损坏的头脑,世上所有的国王对你也爱莫能

助。

假如一个病人为求圣水而去遥远的圣泉,结果反而加重了自己的病情,更增加了死亡的

痛苦,谁要是嘲笑这个病人,谁就要死于非命;假如一个人心里受尽折磨,为了摆脱良心的

悔恨,消除心灵的痛苦而去朝拜那座圣墓,他的脚在尚未开辟出来的路上每迈出一步,对他

充满恐惧的灵魂来说就是一点解痛灵液,每经过一天的跋涉就使他心上减轻了许多烦恼,那

谁要自以为比这位朝圣者高明,他也必将死于非命!——能说这是妄想吗?你们这些坐在软

垫上耍嘴皮子的人!——妄想!——噢,上帝!你看看我的眼泪吧!你创造的人已经够可怜

的了,你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一些兄弟,让他们去抢夺他那一点儿东西,抢夺他对你,对你这

个无所不爱的神的一点点信任?我们信赖能治百病的药草,信赖葡萄的眼泪,这些不都是对

你信赖的表示?因为你赋予了我们周围的一切以治病和缓解痛苦的力量,而这种力量正是我

们不可须臾或缺的。父亲,我不认识的父亲!父亲,你曾充满我的整个心灵,而现在却转过

脸去,对我不理不睬,父亲呵,把我召唤到你那儿去吧!请你不要再沉默了!对于你的沉

默,我这颗焦渴的心灵经受不住了。——一个人,一位父亲,当自己突然归来的儿子搂着他

的脖子喊着“我回来了,我的父亲”时,他会生气吗?他的儿子还说:“按照你的意愿,我

的旅程本该坚持得更久,但我中断了旅程,请你不要生气。这个世界到处都一样,劳碌和工

作换来报酬和欢乐,但是这些于我又有何用?惟有在你所在之处,我才感到惬意,在你面前

无论遭罪还是享受,我都心甘情愿。”——而你,仁慈的天父,难道会将他撵出大门不成?

十二月一日

威廉!前天信上告诉你的那个人,那位幸福的不幸者,曾当过绿蒂父亲的文书,对绿蒂

萌生一片痴情,先是藏在自己心里,后来被发现,他为此丢掉了工作,被遣送回家,结果发

了疯。你也许是漠不关心地读这个故事的吧,因为阿尔贝特也是无动于衷地讲给我听的,尽

管我写得枯燥干巴,但是请你体会一下,这故事对我的震动有多大!

十二月四日

我求你——你看,我这个人完了,我再也无法忍受了!今天我坐在她身边——我坐着,

她弹着钢琴,弹出各种曲调,全都是她内心情感的流露!全都是!——全都是!——你以为

怎样?——她的小妹妹坐在我的膝上打扮她的布娃娃。我眼里噙着泪水。我低下头,看到了

她的结婚戒指。——我的眼泪滚滚而流。——突然,她弹起了那支天籁般甜美的老曲子,顿

时,我心里感到莫大的慰藉,忆起件件往事,忆起以往听这支歌的时光,忆起这中间那些令

人烦恼的忧郁的日子,忆起破灭的希望,还有——我在房里走来走去,心里强烈的欲求令我

窒息。——“看在上帝份上,”我说,同时情绪激动地走到她跟前,“看在上帝份上,请你

别弹了!”——她停了下来,怔怔地望着我。“维特,”她微笑着说,这笑容渗进了我的心

坎,“维特,您病得很厉害,您连最心爱的东西都厌烦了。您走吧,我求您,请您情绪安静

下来。”——我立即离开她,冲了出去。——上帝呵,你看到了我的痛苦,请你快快将它结

束吧!

十二月六日

她的倩影时时跟随着我,寸步不离!无论是醒着还是在梦里,她都充满了我整个心灵!

这里,我一闭上眼睛,这里,在我的内视力汇聚的额头里,都有她那双乌黑的眸子显现。就

在这里!我无法向你表述!我一闭上眼睛,她的明眸就出现了;她的眸子犹如海洋,犹如深

渊,羁留在我的眼前,我的心里,装满我额头里的全部感官。

人到底是什么?这被赞美的半神!难道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时候,正好就力不从心?无论

他在欢乐中飞腾或是在痛苦中沉沦,他都未加阻止,为什么正当他渴望消失在无穷的永恒之

中的时候,却偏偏恢复了冷漠、冰凉的意识?编者致读者

我多么希望,我们的朋友在他引人注目的最后几天里能给我们留下充分的手迹,这样我

们就可以挨次发表他的遗书,中间不必用叙述来打断了。

我尽最大努力,走访那些可能了解他情况的人,从他们口中收集确切的材料。他的故事

很简单,各种说法大体一致,连几件小事也无出入;只不过对于几个当事人的思想以及他们

的判断那就众说纷纭,各执一词了。

因此我们别无他法,只好将我们经过反复努力所获得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加以叙述,叙述

中插进死者的几封遗书,而且对于找到的每一张字条,哪怕是最小的字条也都加以认真研

究;再说,这些当事人皆非平庸之辈,所以哪怕只想揭示某一件事的真正原始动机,也是难

乎其难的。

恼怒和郁闷在维特心里的根,不但越扎越深,而且盘根错节,渐渐占据了他的全部身

心。他精神的和谐完全破坏了,他内心的狂躁和激愤摧毁了他禀赋中固有的全部方量,导致

了极坏的后果,最后弄得他精疲力尽。为了摆脱这种状态,他苦苦挣扎,比他以前同各种弊

端作斗争时还要胆怯。他内心的惊恐不安又耗去了他剩下的精神力量、他活泼的天性和机

敏,从此悲伤整天陪伴着他,他越来越不幸,越来越不讲道理,因此也就更加不幸。至少阿

尔贝特的朋友都是这么说的;他们认为,那位纯洁而温顺的丈夫现在终于获得了渴望已久的

幸福,并决心将这幸福永远保持下去,而维特对他却不能正确看待,他就像一个大吃大喝弄

得倾家荡产的人,到晚年就只有受苦受罪的份了。他们说,阿尔贝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并没

有什么变化,他还是维特一开始所认识、所赏识和尊敬的那个人。他爱绿蒂超过一切,他为

她感到骄傲,希望别人也都说她是最最出众的女子。如果他希望避免出现任何猜疑,如果他

不乐意同别人分享这份珍贵的财富,哪怕只是一瞬间,哪怕是以最最纯洁无邪的方式,难道

我们能因此而责怪他吗?他们说,每当维特在绿蒂那儿,阿尔贝特往往就离开妻子的房间,

这倒并不是出于对朋友的憎恨和厌恶,而只是因为他感觉到,有他在场维特总显得有些压

抑。

绿蒂的父亲染病在家,只好在房里躺着,他派自己的马车来接她,她便坐车出城了。那

是个美丽的冬日,刚下了一场很大的初雪,大地披上了银装。

第二天早晨维特也跟了去,他心想,要是阿尔贝特不去接她,他就陪她返城回家。

晴朗的天气也没有能使他阴郁的心情好起来,一种麻木的沉重感压在他的心头,种种悲

伤的情景已经深深印入他的脑中,痛苦的思绪一个个接踵而来,除此而外,他的心对什么也

不会激动了。

他永远不满意自己,觉得别人的境况就更成问题,更加一团糟,他以为,阿尔贝特夫妇

间的美好关系已被破坏,他不但责备自己,还对阿尔贝特暗暗怀着不满。

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个问题。“是呀,是呀,”他自言自语说,并暗暗把牙齿咬得吱吱

响,“这就是亲切、友好、体贴和富于同情心的关系,这就是稳定而持久的忠诚!这是厌烦

和冷淡!哪一件无聊的事不比这位珍贵、可爱的妻子更吸引他?他知道珍惜自己的幸福吗?

知道给她以应得的尊重吗?他得到了她,好极了,他得到了她。——这我知道,别的我也知

道,我已经习惯这样想了,他还会使我发疯的,他还会把我干掉的。——他对我的友谊难道

无懈可击吗?他不是把我对绿蒂的依恋看作是对他权利的侵犯吗?把我对她的关注看作是对

他的无声谴责吗?我知道,我感觉到,他不乐意看到我,他希望我离开,我在这儿对他是个

累赘。”

他往往停下自己飞快的步伐,他往往默默地站着,似乎想要转回去;然而他又继续往前

走去,心里想着这些事,嘴里唠唠叨叨,好像极不愿意似的来到了猎庄。

他进了门,问起老人,问起绿蒂的情况,他发现一家人的情绪都很激动。最大的男孩告

诉他,在瓦尔海姆那边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,一个农民被打死了!——他对这件事毫没在

意。——他走进房里,发现绿蒂正在劝阻老人,因为老人要抱病到那边去,到出事地点去调

查案情。案犯是谁尚不清楚,被害者是当天早晨在屋门口发现的,人们对此有种种猜测:被

害人是一位寡妇的长工,而寡妇先前雇的那位长工又是怀着不满的心情离开的。

听到这些情况,维特心里猛地一震。——“完全可能!”他叫道,“我得立即过去,一

刻也不能耽误。”——他急匆匆地往瓦尔海姆奔去,往事历历在目,他毫不怀疑,这案就是

那个农民作的,他曾多次与此人交谈过,并且还很喜欢他呢。死者停放在小酒店前面,要去

那儿,必须要从那两棵菩提树下经过。他到了那个以前如此喜爱的小场地,不觉心里一震。

邻居的孩子常常坐在上面玩耍的那条门槛已经溅满了血。爱情和忠诚,这人间最美好的感情

现在变成了暴力和凶杀。粗壮的树木披着严霜,已经片叶无存,隆起在公墓矮墙之上的树

篱,叶子也都已凋落,从疏疏落落的空隙中可以看到白雪覆盖的墓碑。

全村人都聚集在酒店前面,当他走近那儿时,突然起了一阵喊声。人们看见一队武装人

员正朝这儿走来,大家都在叫喊:凶手抓来了!维特朝那边望去,已经不再怀疑了。是的,

就是那个对寡妇爱得刻骨铭心的长工,不久前他默默吞下一团怒火,心灰意懒地四处徘徊

时,维特还碰到过他。“你这不幸的人,都干了些什么呀!”维特边朝被捕者走去,边喊。

——凶犯默默地望着他,没有说话,最后泰然自若地说:“谁都别想得到她,她也别想嫁

人。”——犯人被押进酒店,维特便匆匆离开了这儿。

这件可怕的事对他的触动不小,他的方寸全乱了。刹那间,他摆脱了悲伤,摆脱了压

抑,摆脱了一死了之的情绪,现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同情心正左右着他,使他产生一种不可名

状的yu望:一定得挽救这个年轻人!他觉得这个农民是那么不幸,相信他即使是案犯也是无

辜的。他把自己摆在这个农民的位置上,确信他也能说服别人对此深信不疑。他甚至希望能

为他辩护,生动的辩护词都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。他急忙奔向猎庄,路上已忍不住把要向法

官陈述的话低声说了出来。

他走进房里,发现阿尔贝特已在那儿了,一时间很使他扫兴;不过他立刻重新振作起精

神,激昂慷慨地向法官陈述了自己的看法。但是法官却屡屡摇头,虽然维特使出浑身解数为

青年农民进行辩护,而且依据实情讲得生动感人,热情洋溢,可是法官仍然未为所动,这一

点倒是不难想象的。他甚至不让我们的好朋友把话讲完,就激烈地加以反驳,并且责备他是

在袒护杀人犯;法官向他指出,如果按照他的意见去办,那么法律就得统统取消,国家的安

全也将彻底毁掉;他还补充说,在这样的事情上他不能不负起最大的责任来,一切都必须依

法办事,按规定的程序处理。

维特还不甘心,他恳求说,假如有人想帮助犯人逃跑,希望法官能高抬贵手,睁一眼闭

一眼!这个请求也遭到法官拒绝。这时,阿尔贝特终于插话了,他也站在老法官一边。维特

独木难支,意见得不到支持,法官还屡屡对他说:“不行,他没救了!”听了这话,维特怀

着极其悲痛的心情走了。

这句话使得维特的精神有多颓丧,我们从一张字条上便可看出。这张字条是从他的文稿

中找到的,肯定是当日所写:“不幸的人呀,你没救了!我看得出,我们都没救了。”

阿尔贝特最后当着法官的面所说的关于被捕者的那番话,维特听了反感之极:他认为阿

尔贝特的话里带刺,是针对他的。经过反复思考,他机敏的头脑虽然也明知法官和阿尔贝特

两人是对的,但是他觉得如果他承认了,认输了,仿佛就意味着放弃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依

托。

我们在他的文稿中又找到一张与此事有关的字条。这张字条也许表露了他和阿尔贝特的

整个关系:

“尽管我对自己说,而且反复地说:他是正派人,是好人,但是这有什么用呢,我的五

脏六腑都碎了;叫我如何公正得了!”

这天傍晚天气很温和,雪也开始融化了,所以绿蒂便同阿尔贝特步行回家。路上她左顾

右盼,仿佛少了维特的陪伴,心里颇为惦念似的。阿尔贝特便开始谈他,谴责他,但同时也

为他说了些公道话。他说到维特不幸的激情,希望尽可能不和他来往。——“我希望这样做

也是为了我们呀,”他说。“我求你,”他接着说,“设法让他改变对你的态度,让他少来

看你。人家在注意了,我知道到处都有人在说闲话呢。”——绿蒂没有吭声,阿尔贝特好像

已经感觉到了她的沉默,至少从这时起他不在她面前提维特了,如果她提到,他也不作声,

或者把话题岔开。

维特为救那个不幸的人所作的无望的努力,是正在熄灭的火苗最后一次熊熊燃烧;这次

努力的失败使他更深地陷入痛苦之中,无所事事;特别是当他听说犯人矢口否认自己的罪

行,因此可能要求他出庭证实犯人的罪行时,他几乎气疯了。

他在以往公务生活中所碰到的种种不愉快的遭遇,在公使馆里的恼恨,他遭到的种种失

败,受到的种种屈辱,这时一齐在他心头上下翻腾。通过这种种遭遇,他觉得自己一事无成

好像是命中注定的,他觉得自己的前途已经毫无希望,就连应付日常生活事务的办法也一无

所知;到头来他便完全任凭自己奇怪的感情、想法以及无休无止的激情所摆布,始终没完没

了地同那位温柔可爱的女子缠磨,不但扰乱了她的平静,而且既无目的又无希望地耗费着自

己的精力,一步步走向悲惨的结局。

这里我们插进他的几封遗书,关于他的迷惘,他的激情,他无休止的奋斗与追求,以及

他对生活的厌倦,这些信件就是最有力的证明。

十二月十二日

亲爱的威廉,我现在的情况,那些据说被恶魔撵得四处乱闯的不幸的人大概一定都经历

过。有时,我心绪不宁;这既非恐惧,亦非欲念——这是内心的莫名狂涛,它似乎要撕裂我

的胸腔,扼住我的咽喉!痛苦呀,痛苦!于是我只好在这与人作对的季节里到可怕的黑夜中

去游荡。

昨天晚上我不得不出去。那时突然开始化雪了,我听说,河水泛滥了,溪水猛涨,洪水

从瓦尔海姆冲下来淹没了我那可爱的山谷!夜里十一点多我奔了出去。看到狂暴的山洪在月

光映照下回旋激荡,淹没了田地、草场、树篱和一切,宽阔的山谷变成了一片翻腾的汪洋,

汹涌的波涛合着狂风的呼啸,那景象真是可怕!后来,月亮又出来了,高悬在乌云之上,山

洪映着可怖而瑰丽的反光,在我眼前激浪翻滚,奔腾咆哮;我感到一阵战栗,接着又生出一

种渴望!呵,我张开双臂,面对深渊喘息着。跳下去!跳下去!我沉浸在狂喜中,要把我的

痛苦和烦恼一股脑儿投进深渊!像波涛一样奔腾咆哮而去!哦!——我却不能从地上抬起脚

来结束一切苦恼!——我的时辰还没有到,这我已觉察!威廉呀,如果能驾狂风去把乌云驱

散,将洪水紧锁,我多么愿意为此把我的生命贡献!哈哈!对于那个被囚禁的人不也许会得

到这份快乐?——

在这下面,我和绿蒂曾兴致勃勃地在那儿散步,还曾在一棵柳树下息歇。——现在那地

方已被洪水吞没,而那棵柳树我几乎已经不再认识。俯视那个所在,我是多么伤心!威廉

呀!我也想到她家的草地,她家猎庄周围的地方!我们的凉亭不知被汹涌的激流毁成了何等

模样!想到这些,往昔的阳光照进了我的心灵,犹如囚徒梦见了羊群、牧场和种种荣誉职

位。我站立着!——我不责骂自己了,因为我有了死的勇气。——我要是果真……我现在坐

在这里像个老太婆,从篱笆上拣些柴禾,挨门逐户讨些面包,好让行将就木的、毫无乐趣的

生活再苟延片刻,轻快一时。

十二月十四日

这是怎么回事,我亲爱的朋友?我对自己都害怕了!我对她的爱难道不是最神圣、最纯

洁、最富亲情之爱吗?我曾经感觉到灵魂里存有该受惩罚的企望?——我不想保证——然而

现在却有这许多的梦!哦!有的人把这些矛盾的结果归咎于鬼怪的捉弄,他们的感觉确是真

实无误!这一夜!——说来我都发抖——这一夜,我将她搂在怀里,紧紧贴着我的胸脯,在

她情话绵绵的嘴上印了千百个吻;我的眼睛在她醉意朦胧的明眸中沉浮!上帝呵!回想起这

炽烈的欢乐真是销魂荡魄,我现在仍感到极乐的幸福,难道这也要受到惩罚?绿蒂呀,绿

蒂!——我是已经完了!我的神志紊乱如麻,整整八天,我已无法思考,我的眼里泪水滚

滚。我既然到哪儿都不快乐,那末到处都有快乐。我没有愿望,没有希求。我觉得,走了更

好。

这期间,在那样的情况下,离开世界的决心在维特心里越来越坚定。自从他回到绿蒂身

边以来,谢世始终是他最后的出路和希望;不过他对自己说,不要操之过急,不要迅速采取

行动,他要怀着美好的信念,怀着尽可能平静的决心来迈出这一步。

他的犹豫不决,他同自己的争辩,从在他文稿中发现的一张字条上便可窥见。这张字条

可能是他给威廉写的一封信的开头,还没有署上日期。

她的出现,她的命运,她对我的命运的关注,从我干涸的眼睛里挤出了最后几滴泪水。

拉起帷幕,到幕后去!收场拉倒!为什么还要踌躇、畏缩?是因为不了解幕后是什么情

景?是因为去了便不能返回?我们精神的禀赋,便是能预感到混沌和黑暗,对此我们却毫不

知晓。

到后来,他同这个悲伤的念头越来越密切,越来越亲近,决心已下,而且坚定不移,下

面写给他朋友的这封含义双关的信便是一个证明。

十二月二十日

感谢你的厚爱,威廉,蒙你对那句话作了这样的理解。是的,你说得对:我觉得还是走

了好。你建议我回到你们那儿去,我不完全满意;至少我还想绕一回道,尤其是天气还有希

望出现持续霜冻,路会比较好走。你想来接我,我也感到非常高兴;只是请你再推迟两个星

期,等接到我的下一封信再作考虑。果子尚未成熟,千万不可采摘!十四天左右的时间可以

办很多的事。烦你告诉我母亲:请她为她儿子祈祷,并求她原谅我给她造成的种种烦恼。那

些我本该使他们欢乐的人,却让他们悲伤,哎,这就是我的命。别了,我最珍贵的朋友!愿

苍天赐福予你!别了!

至于这段时间里绿蒂心里有什么变化,她对她丈夫,对她不幸的朋友的感情怎样,我们

都不好用语言来表达,虽然根据对她性格的了解,我们在心里对此会有一个大致的看法,只

有一颗美丽的女性的心灵才能窥见她的心灵,体会到她的思想感情。

有一点是肯定的,那就是她已下定决心,采取一切办法与维特疏远,如果她还在踌躇的

话,那是出于她真诚的友情和爱护,她知道,她这样做维特要付出多大的代价,而且他几乎

不可能做到。然而,在这段时间里她为形势所迫,不得不采取严肃的态度;她丈夫对这种关

系完全保持沉默,她对此也始终一字不提,正因为这样,她更其觉得要以行动来向丈夫证

明,她是珍惜他的感情的。

前面插入的那封维特致友人的信是在圣诞节前的星期天写的。当天晚上,他来到绿蒂那

儿,发现只有她一人在。她正在收拾准备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小弟妹们的玩具。他说,孩子们

得到这些礼物该高兴得欢天喜地了,还说,当门突然打开,看到一棵装饰着蜡烛、糖果和苹

果的美丽的圣诞树,就像到了天堂一样,定会欣喜若狂的。——“只要您听话,”绿蒂说,

同时嫣然一笑,以掩饰自己的窘态,“只要您听话,您也会得到一份礼物的,比如一支长蜡

烛什么的。”——“什么叫‘只要您听话’?”他嚷道,“您要我怎么样?我可以怎么样?

最最好的绿蒂!”———“星期四晚上是圣诞夜,”她说,“那时孩子们都来,我父亲也

来,每人都会得到自己的礼物,到时候您也来吧——但在这之前不要来。”——维特一听愣

住了。——“我求您,”她接着说,“事到如今,为了我的安宁,我求您,不能,不能再这

样下去了。”——他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在房里走来走去,在牙缝里嘟哝着:“不

能再这样下去了!”——绿蒂感到她的话使他陷入了可怕的境地,于是便想用各种各样的问

题来转移他的思想,但是全没有用。——“不,绿蒂,”他嚷道,“我不会再见到您了!”

——“这是为什么?”她说,“维特,您可以,您必须再见到我们,只不过您要有节制。

哎,您怎么生就这么个急性子,抓住什么就对它倾注那么大的激情,而且一发而不可收呢!

我求您,”她握着他的手继续说,“请您要克制自己!您的智慧,您的学识,您的才能都会

使您获得种种快乐的!做个堂堂男子,放弃对一个女子的苦苦依恋吧,她除了同情您,不能

越出雷池一步。”——他把牙咬得吱吱响,阴郁地瞪着她。——她握着他的手。“请您平心

静气地想一想,维特!”她说,“您不觉得您是在欺骗自己,甘心毁掉自己吗?为什么非要

爱我,维特?为什么爱的偏偏是我?我已经是别人的人了,为什么爱的恰恰是我?我怕,我

怕,我对于您的愿望所以有那么大的诱惑力,仅仅是因为您不可能得到我。”——他从她手

里抽出了自己的手,同时用呆板而不满的目光瞪着她。“聪明!”他叫道,“非常聪明!也

许是阿尔贝特教的吧?外交辞令!十足的外交辞令!”——“谁都会这么说的,”她回答

说,“难道世界上就没有一位姑娘能使您称心如意吗?下决心去找吧,我向您发誓,您一定

会找到的;这一阵子您沉迷在这狭小的天地里自寻烦恼,早就让我为您,为我们担心了。下

决心去旅行,旅行将会,一定会使您消愁解闷的!您去找吧,您一定会找到另一个令你钟情

的对象的,那时您回来,让我们共享真正的友谊的温馨。”

“这番话倒可以印出来,向所有的家庭教师推荐呢,”他冷笑着说,“亲爱的绿蒂!请

您让我稍稍安静一会儿,一切都会好的!”——“只有一件事,维特,圣诞夜之前您不要

来!”——他正要回答,这时阿尔贝特进屋来了。两人冷冰冰地互道了“晚上好”,便挨肩

儿在房里踱来踱去,心里都很尴尬。维特开始讲了些鸡毛蒜皮的事,但很快就找不到词儿

了。阿尔贝特也一样,随后他便向妻子问起几件要她办的事,当他听说她还没有办妥时,便

说了她几句,维特听来这几句话非但很冷淡,而且颇为严厉。他想走,又不能走,磨磨蹭蹭

一直呆到八点,他的气恼和不满也在不断增加,等到摆好晚饭,他便拿起帽子和手杖。阿尔

贝特请他留下来吃饭,但维特听来这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,于是他冷冷地谢绝后就

走了。

维特回到家,从要为他照明引路的仆人手中接过蜡烛,独自走进房间,放声大哭,怒气

冲冲地自言自语,在屋里剧烈地走来走去,后来便和衣往床上一倒,将近十一点仆人才敢进

来,问要不要替少爷把靴子脱掉时,这才发现他躺在床上,连衣服也没有脱。他让仆人替他

脱下靴子,并告诉仆人,明天早晨不叫他,他就不许进屋里来。

星期一早晨,十二月二十一日,他给绿蒂写了一封信。信是他死后在他的写字台上发现

的,已经封好,便差人给绿蒂送了去。从信里所谈情况可以看出,这封信是分几次写成的,

我想按其本来面目,分别插在这里。

已经决定了,绿蒂,我决定死,我写信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浪漫主义地制造紧张,而是

十分冷静的,就在今天早上,我将最后见你一面。当你读到此信时,亲爱的,冰冷的坟墓已

经盖住了这个不安和不幸者的僵硬的遗体了。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能享受到最大的温馨

莫过于同你倾心交谈了。我度过了可怕的一夜,哎,也是慈悲的一夜。这一夜加强并且确定

了我的决心:死!我昨天离开你的时候,真是悲愤填膺、肝肠寸断,想到在你身边我的生命

已经毫无希望,毫无欢乐,我的心就冷得直打颤。——我一回到房间,就疯了似地跪在地

上。呵,上帝!你赐我以苦涩的眼泪,这最后一服清凉剂!千百种计划,千百种希望在我心

里翻腾,末了只剩下最后的、唯一的念头,坚定不变的念头:死!——我躺下睡了,早晨醒

来,心情平静,我心里那个念头依然那么强烈,那么坚定:死!——这不是绝望,这是确

信,我已最后决定,我要为你牺牲。是呀,绿蒂!为什么我要将它隐瞒?我们三人当中必须

要有一个离去,而我则甘愿做这一个人!呵,我最亲爱的,一个疯狂的念头确曾常常在我破

碎的心里折腾——杀死你丈夫!——杀死你!——杀死我自己!——那就杀了我自己吧!—

—当你在美丽的夏日黄昏登上山岗时,请你想着我,想着我也曾常常爬上这山头,然后你遥

望那边教堂墓地里我的坟墓,看那葳蕤的青草在落日余晖中随风摆动。——我动笔写这封信

的时候,心情是平静的,可是现在,现在我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生动活跃,我像孩子似的哭

了。

将近十点钟,维特叫来仆人,边穿衣边对他说,过几天他要出门,因此让仆人把衣服刷

干净,将行装收拾好;还叫他去把各处的帐目结清,把借出去的几本书取回,给那几位他每

月都给予一些周济的穷人预先发放两个月的接济金。他吩咐把饭送到房里来。吃过饭,他骑

马去法官家。法官不在,他便在花园里踱来踱去,陷入沉思,似乎还要对以往的种种伤心事

最后作一次总的追忆。

可是,孩子们却不让他安静,他们跟着他,在他身边欢欣雀跃,告诉他:明天,再一个

明天,还要再过一天,他们就要到绿蒂家去拿圣诞礼物了,并纷纷述说他们小小的想象力所

能幻化出来的种种奇迹。——“明天!”他大声说,“再一个明天!还要再过一天!”——

他亲切地挨个儿吻了他们,打算离开他们,这时最小的男孩却还要凑着他耳朵说悄悄话。小

家伙向他透露,哥哥们都写了几张贺年片,有这么大!一张给爸爸,一张给阿尔贝特和绿

蒂,还有一张给维特先生;要在元旦早上送给他们。维特听了深受感动,给每个孩子都送了

点东西,接着就跨上马背,让孩子们替他问候他们的父亲,随后便眼含热泪,策马而去。

将近五点,他回到寓所,吩咐女仆在炉子里加足木柴,以便把火一直生到深夜。他叫仆

人把书籍和内衣装进箱子,放在底下,再将外衣装入护套缝好。随后他在给绿蒂的最后这封

信上大概又写了下面的一段。

你一定没有料到!你以为我会听你的话,到圣诞夜才来看你。哦,绿蒂!要么今天见

你,要么就永远不见!圣诞夜你手里就拿着这封信了,你一定会哆嗦,你可爱的眼泪将把信

纸打湿。我甘愿这样做,我必须这样做!呵,我下了决心,感到多么痛快。

这期间绿蒂正处于一种奇怪的心态之中。同维特最后那次谈话之后她就感觉到,要同他

分开她会多么难受,而要他离开她,他又将多么痛苦。

她在阿尔贝特面前像是随便提起的样子,说在圣诞夜之前维特不会再来了。阿尔贝特因

为要同邻近的一位官员办理几件公事,所以便骑马到他府上去了,而且还得在那里过夜。现

在她独自坐在家里,弟妹们一个也不在身边,她浮想联翩,反复默默思忖着自己眼下的处

境。她看到,她同她丈夫已经永远结合在一起了。她深知他的爱恋和忠诚,她也实心实意地

爱他;他的稳重,他的可靠好似上天的特意安排,好让一位淑女凭此营造自己一生的幸福;

她感到,他永远是她和她弟妹们的依靠。另一方面,她感到维特是如此可贵,从相识的第一

刻起,他俩就志同道合,意气相投,长时间与他的交往以及一些共同经历的情景在她心里产

生了不可磨灭的印象。她无论感觉到、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,都习惯于同他分享,他的离去

必将在她心上撕开一个无法重新填补的裂口。哦,要是她在瞬间能将他变成哥哥,她该多么

幸福呀!要是她能撮合自己女友中的一位同他成亲,那么她就可以指望,他同阿尔贝特的关

系也会完全得到恢复!

她把她的女友挨个儿想了一遍,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有某些不足,找不出一个能与他般

配。

经过这番考虑她才深深感觉到,虽然没有明说,但是自己心里确实暗暗怀着热切的希

望,将他为自己留下,同时又在对自己说,不能留下他,不应该留下他;她那纯洁、美丽、

平日那么轻松、那么善于应对的心此刻也感到了忧郁的重压,幸福已经无望。她的心里很压

抑,她的眼睛上覆着一片乌云。已经六点半了;这时她听到维特在上楼梯,并且听出了他的

脚步声以及他询问她在哪儿的声音。在他来到的时候,她的心跳得这么剧烈,我们几乎可以

说这还是第一次。她想,真该让人告诉他她不在家的。他走进了房里,她心慌意乱地对他喊

道:“您没有遵守诺言。”——维特的回答是:“我什么都没有答应过。”——“那您至少

也该满足我的愿望呀,”她说,“我求过您要为我们两人的安宁着想。”

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,便差人去请几位女友来,以免单独

同维特呆在一起。他把带来的几本书放下,又问起其他几本他想读的书。她呢,一会儿希望

她的女友快来,一会儿又但愿她们不来。女仆回来了,带来消息,说两位都不能来,请她原

谅。

她本想让女仆留在隔壁房间里干活,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。维特在房里来回踱步,她则

走到钢琴前面,弹起了小步舞曲,但总是弹不流畅。这时维特已在长沙发上他习惯的位置上

落坐,她竭力控制住自己,泰然自若地坐到维特身边。“您没有带什么东西来读?”她说。

——他没有带。——“我那只抽屉里有您译的几首莪相的诗,”她说,“我还没有读过,我

总希望听您自己来念;但是打那以后一直没有机会,也没有心绪。”——他笑了笑,过去取

诗;当他手持诗稿的时候,全身打了一个寒颤;眼望诗句,热泪纵横。他坐下来念道:黄昏

之星呀!你在西方美丽地闪耀,你从云里抬起明亮的头,壮丽地移步山峦。你注目荒原,为

寻何物?暴风已经停息,从远处传来湍急的山涧淙淙,咆哮的波涛拍击着#盅遥*黄昏的蚊蚋

在田野上成群地乘风鼓翅,嗡嗡有声。你在寻觅何物,美丽的星光?你面带笑容,缓缓移

动,快乐的波涛萦绕着你,将你的秀发濯洗。别了,安静的光华!辉耀吧,你莪相心中壮美

之光!

莪相之光灿烂地映现了。我看见逝去的友人,他们聚首在洛拉平原上,犹如在那业已逝

去的日子里一样。——芬戈尔来了,像一根潮湿的雾柱,簇拥他的是他手下的英雄。看呵,

那些游吟歌者:白发苍苍的乌林!魁梧的利诺!歌声悦耳的阿尔品!还有你,娓娓怨诉的密

诺娜!——想当年,我们在塞尔玛王室大厅举行歌唱比赛,我们的歌声像阵阵春风拂过山

丘,吹弯了喁喁私语的青草,自从那次盛会以来,我的朋友,你们的模样有了多大的改变!

婀娜多姿的密诺娜走出来了,她目光低垂,泪水盈盈,她垂着的秀发随着时时从山上吹

来的风儿飘洒。——英雄们听到她吐出的婉转歌声,他们的心情变得更加阴沉,因为他们常

常见到萨尔迦的坟墓,常常看到一身素装的...#尔玛幽暗的住房。...#尔玛孤独地伫立在山

岗上,歌声悦耳动听;萨尔迦曾答应前来,但是四周已经笼罩着茫茫夜色。听吧,这就是珂

尔玛的歌声,她正独坐在山岗上!

珂尔玛  

流从山岩上跌落,咆哮着滚滚而下。这里没有我避雨的茅屋,我被遗弃在这风雨交加的山岗

上。

月亮呀,从云里出来吧!星星呀,在黑夜里闪耀吧!一束亮光引我到我爱人狩猎劳顿后

休息的地方,他松了弦的弓摆放在身旁,他的爱犬在他周围到处又闻又嗅!在这树木丛生的

河畔,我不得不独自一人坐在峭岩上。激流奔腾,狂风呼啸,可是我听不到我爱人的一丝声

音。

我的萨尔迦呵,你为何迟迟不来?莫非他已将自己的诺言遗忘?——这儿就是峭岩、树

木,这儿就是奔腾的激流,是我们约会的地方!你答应天一黑就来到这儿;哎!我的萨尔迦

迷路到了何方?我愿随你遁去,离开我骄傲的父亲和兄长!我们两家是世仇,但是我俩却不

是仇人呀,萨尔迦!

风呵,你停一会儿!激流呵,你也安静片刻!让我的声音传遍峰峦山谷,传进我那漫游

人的耳中!萨尔迦,我来了,我在呼唤!树木和峭岩就在这里!我的爱人!我的爱人!我在

这里,你为何迟迟不来?

看呀,月亮出来了,山谷里的河水在闪光,灰色的岩石从谷底一直伸到山岗,可是岩石

之顶我却不见你的身影,他的爱犬也没有先来报信。我不得不坐在这里,独自一人!呵,下

面荒野上躺着的是什么人?——我的爱人?我的兄长?——你们说话呀,我的朋友!可是他

们一声不吭,令我心里惊恐万分!——呵,他们已经死了!他们的剑上都染着格斗时的鲜

血!呵,我的兄长,你为什么杀死我的萨尔迦?呵,我的萨尔迦,你为什么杀死我的兄长?

你们两个都是我亲爱的人呀!在山岗旁的比武场上,在成千上万的比武者中,惟有你最英

俊!而在战斗中却令人丧胆!你们回答我,你们听着我的声音,呵,我这两个亲爱的人!

唉,他们沉默了,沉默了,直到永远!他们的胸膛已经像泥土一样冰凉!

哦,你们说话呀,从山岗的峭岩上,从暴风雨吹打的群山之巅!说话呀,你们死者的亡

灵!我绝不会吓得毛骨悚然的呀!——你们已去哪儿安息?在群山中的哪个洞穴里我才能把

你们找到?——在狂风中我听不到一丝微弱的声音,在山上的暴雨中听不到一息悲叹的回

音。

我坐在山岗上悲痛得放声大哭,我泪流满面,挨到天明。死者的朋友呀,你们挖好坟墓

吧,但是在我到来之前,请不要把墓穴封闭。我的生命像一个梦,正在消逝;我怎能苟延残

生,活在世上!我要伴我的亲人住在这里,住在这激浪拍岩的岸边。——每当夜幕笼罩山

岗,狂风在荒野上呼啸,我的灵魂就将在狂风中伫立,哀悼我朋友的死亡。小屋里的猎人听

到我的悲恸,他对我的声音将又怕又爱听。我的悲泣声一定非常甜美动听,因为我在悼念我

的朋友呀,他们两个都是我亲爱的人!

这就是你唱的歌呀,密诺娜,托尔曼妩媚娇艳的女儿。我们为...#尔玛流泪,我们心里

都充满凄楚之情。

乌林怀抱竖琴登场了,弹着琴为我们唱起阿尔品的歌。——阿尔品的声音娓娓动听,利

诺的心里热情奔放。但是他们现在都已仙逝,在斗室之中长眠,他们的歌声也不再在塞尔玛

上空回荡。从前乌林有次打猎归来,那时英雄们尚未捐躯沙场。他听到他们在山岗上比赛歌

唱,他们的歌声缠mian婉转,但充满哀伤。他们咏叹那位群雄中的佼佼者,咏叹莫拉尔的阵

亡。他的心灵活像芬戈尔的一样崇高,他的剑像奥斯卡的一样,令人丧胆。——可是他倒下

了。他的父亲悲声痛哭,他姐姐的眼里泪水盈眶,英俊的莫拉尔的姐姐密诺娜的眼里泪水盈

眶。在乌林歌唱之前她便下场,犹如西天的月亮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,便将美丽的脸

庞在云里躲藏。——我和乌林一起弹起竖琴,伴着这悲痛的歌唱。

利诺

风过雨停,中午天气晴朗,乌云正在散开,时隐时现的太阳又匆匆照耀着山岗。阳光映

红山中的溪水,在谷底奔向远方。溪涧的淙淙低吟果然甜美,但是我听到的声音,我听到的

阿尔品的声音却更加悦耳动人。他在哀哭死去的英雄,他低垂着衰老的头颅,他的双眼哭得

通红。阿尔品,杰出的歌手,你为何独自伫立在这默默无语的山岗上?你凄凉的声音为什么

像穿林的风,像击岸的浪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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